千年不断一碗面

○ 秦锦丽

文化艺术报 副刊
  晶莹,透亮,爽滑,安了滑轮似的,筷子才到唇边,面已经喉咙里进去了,咂咂嘴,满口生香。不是山珍海味的香,不是猴头凤爪的香;恰是泥土的香,童年的香。继续挑起一筷子,绕,绕,哈,绕成老鼠尾巴,来一口……
  这是小时候筷子上的游戏。那会儿,庄户人家最能拿出手的,就是几把儿手工挂面,常常藏在纸糊的笸箩里。这面,一是用来喂养小娃娃,二是以备招待亲戚。偶然家里有谁生病没胃口时,也会煮一小碗,扶持精神。
  我是家里的老大,年少时,照看弟弟们是我份内之事,前晌或后晌,得给年幼的弟弟做一小碗疙瘩挂面汤,即在汤挂面里,拌进碎面疙瘩,每次不多不少一小碗,调进芝麻、酱油、醋、咸韭菜,顿时香味儿直窜鼻子,轻柔地刺激着味蕾,它哪管顾我不过也是半大小孩儿,端着那一小碗琼浆玉液,双瞳剪水,把挂面在筷子上绕成圈圈,撵着好动的弟弟说:“看老鼠尾巴巴,来一口。”等他叨
  那会儿,干部下乡是挨家挨户派饭吃。一次,有干部要派我家来吃饭,母亲当然拿出最好的招待。先把干海带泡好切成丝,盛在小盆里,放点葱花、盐、花椒粉,舀进两勺滚水调汤,再从笸箩里拿出两把儿挂面放在锅背后,等客人来。在这个当儿,母亲麻利地用高粱面给我们搓了红面鱼鱼,一人一碗下着吃了,叮嘱说今天有派饭干部来,都乖着点。我们稀罕地等来一个叫任爷爷的客人,奶奶开始烧水,母亲下挂面。母亲生性老实厚道,给客人捞面时,胳膊抬得高高的,把细如银丝、滑如飞瀑的长挂面左摆右铺叠进碗里,浇上调汤端给客人。剩下的半碗盖在锅台上候着,请人吃饭总不能干脆利索只做一碗嘛!我们三四个小孩儿的眼神带着探钩,快把那盖子掀翻,母亲又挤眉又弄眼把我们支到院子里跳方格。天知道我们跳得有气无力,根本不在乎谁赢谁输,我们在乎的是坐在炕沿上的任爷爷一碗吃饱没,快走了没。
  偏偏他吃得斯文,边吃边和奶奶、母亲拉话。真是大人不知小孩儿的急!就在二弟连跳三级到最后一跳时,屋里出现小小骚动:“哎呀,吃完再说嘛!”“慢慢吃,吃饱。”原来,见客人碗里的面吃下一个台阶时,我的母亲——她常有热情强迫症,趁其不备端起锅台上的半碗快速给客人添进去。我们倒吸了一口凉气,这个撇嘴,那个瞪眼,二弟一飞脚把格内的石块踢上墙。接下来,客人越吃越慢,碗里的面越吃越多,你猜最后怎么来着?实在吃不下去,剩下了。那是什么年代呀,我们几个小孩子白咽了半天口水,他却剩下了!只好面露难色,几分自责几分夸地说,世上没见这么实诚的媳妇,捞挂面像穿梭织布,左一下右一下。你看,害得娃娃们都没吃上。
  “没事,没事。”母亲搪塞着,肠子估计悔青了,脸色跟着青起来,只是浅浅覆了一层笑意,那笑意像被冻住似的僵硬。任爷爷歉意地背上挎包,摸了一下我弟的头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走了。
  我们为此嗔怒母亲,她端起半碗剩面看向大弟,大弟立马明白她的意思,“我才不吃。”语气满含委屈和怨气。母亲嘴里啧啧地走向猪槽,实在舍不得倒掉那半碗挂面。
  那碗长长的手工挂面,吃进肚子里长记忆哩。公社、县上,任爷爷走到哪里,把母亲的实诚讲到哪里。挂面长,母亲的好名声传得更长。以至如今,每吃挂面我就想起善良忠厚的母亲。即便母亲走了二十多年,即便我离开家乡二十多年,手工挂面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,我亦淡出了家乡的市井山野。
  三年前的一天,突然从央视《舌尖上的中国2》节目里看到我家乡陕西吴堡张家山的手工挂面。久违的窑洞院落,地道的陕北汉子张老汉和儿子娴熟地揉面、搓条,动作充满张力。三四米长的挂面挂在窗前,似玉帘如飞瀑,老伴和儿媳妇在一旁打下手,场面温暖、和谐,让你顿悟美是劳动创造的。我从沙发上蹦到电视机前,那飞练如银的面条,调上红油辣子青韭菜,再倒一溜儿山西老陈醋,香气袅袅。一种叫乡愁的情绪,瞬间在舌尖上下翻滚,丰盈澎湃,愈咽,思念愈长。
  再吃家乡的手工挂面是去年夏天了,我受邀回乡参加纪念柳青诞辰100周年活动。在柳青故里寺沟村,瞻仰了柳青各个时期的工作及生活照片、资料介绍,到相邻的高家塄村参观手工挂面制作。七十多岁的张大妈,面色红润、倒背如流地介绍起揉面、醒面、绕棍等二十多道工序。好奇中,张大妈蹲下来,把盘桓于大盆里的面绳绕在我手指上,教我绕面上架。和张大妈手里雀跃蛇舞般优美的动作相比,我却是生硬地拉、扯、勾、拽,这愈发叫我对这传统手艺增加了兴趣——老祖宗怎么这么懂生活艺术?怎么就传下个挂面手艺?
  这一问,问长问远哩。一千多年前宋仁宗年间,村里庆贺新皇登基,正月十五大闹秧歌,张家先祖张学贤压饸饹(一种地方面食)待客,一床子压两碗,口多面慢,跟不上。张学贤突发奇想,把面提前做好,客人来了随吃随下,多好?他这灵光一闪,害自己苦思冥想三秋,琢磨、试验,历经多次失败,终于摸索出挂挂面的道道来。把面粉用盐水和好、摊匀、醒到、搓细、盘平、绕筷子、出筷子、上架晾干、下架切齐……越做越好,粗细均匀,筋道耐煮,爽滑清香。每一道工序,揉合进黄土高原的山风民愿,调煮出光阴的味道,人吃人爱,愈品愈香,食而不忘。一家传一村,一村传一乡,高家塄、寺沟、张家山,邻近村子的人都习而挂之,使得张家山的手工挂面走俏绥(绥德)吴(吴堡)佳(佳县)米(米脂)城乡。
  孰料,自《舌尖上的中国》播出起,家乡的手工挂面便接二连三、惊艳四射地闯进我的视听——央视的《农民春晚》《外国人在中国》《经济半小时》《美丽中国行》,山东卫视的《大鹏寻宝》,作家采风,画家写生、摄影家取景……惹得天南地北的朋友呼着喊着要到我家乡吃挂面,我开始耳根发热,脚板发痒,一趟一趟回老家。
  再次热扑扑地享受那一碗手工挂面时,才知道,这面里藏裹着一个人,他像抓手,似推手,把张家山这千年传统手艺传起、扬活。这个人,十年前调任张家山镇党委书记,姓王名德烽,中等个儿,古铜色脸,谦和善谋。贫困家庭出身,靠读书跳出农门的他,回头面对地偏天远国家级贫困县的八千农民时,只感肩头重若千斤。
  一天,他来到冉沟村一农户的手工挂面作坊,眼前一亮,脑洞大开:在人们开始追求返璞归真、绿色生活的当下,能否把传统的绿色手工工艺传承发扬开来?他盘腿上炕,和老乡细拉家常,算起经济账。这一拉一算,使他兴奋异常,夜不能寐:留传千年,制作工艺没有任何文字记录,仅凭祖祖辈辈口口相传,这不止于一把挂面,是文化,是祖宗留下的陕北面食文化。文化是什么?是发展的母体。所谓的文化自信正是我们骨缝缝里冒出的底气。
  常言道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张家山的农民难不能靠吃老祖宗留下的面食文化?
  这想法恰与镇长刘学勇不谋而合。接下来他们一道与干部商谈,与农户动员,最后镇党委镇政府一拍板:为每个挂面户补助二千到四千的启动资金。这可是动真格的,一户带两户,两户带四户,山坬坬里的陕北人家,户户门前起飞练,庄庄村口飘面香。挂面产出了,销路又是大问题。年轻的女镇长张腊梅上任后,与王德烽背着挂面,四处推销。陕西煤博会上,把挂面端给副省长;听风追雨,电话打给《舌尖上的中国》摄制组;一得信息,马上主动联系“农民春晚”导演……“精准扶贫”扶到恰切处,挂面战略便在农民心坎落地开花,上级顺势引导,“挂面合作社”挂牌了,各家各户不再单打独斗,合作经营,规模生产,全镇人均纯收入由十年前的三千元增加到一万多元。欣喜之余,老百姓亲切地称王德烽、张腊梅为“挂面书记”“挂面镇长”。
  春节期间,当我回乡再去张家山镇时,巧遇银川市摄影家协会的采风团来此采风,身着棉旗袍的我,被“长枪短炮”围堵在挂面架下。好吧,为家乡当一回模特儿我乐而为之,任由他们一顿饱拍。当天正好挂面村高家塄秧歌队到镇政府来拜年,欢快的唢呐锣鼓秧歌中,突然出现一个小插曲:全镇挂面专业户联名为王德烽赠锦旗,上绣一副烫金对联。老支书张恩荣和挂面户代表为年轻的王德烽深深鞠了一躬,这可是长长的挂面情啊。
  我猜想,吃过张家山手工挂面的人,必定记住了挂面书记和挂面镇长的名字。他们的名字已与挂面揉、醒、绕、挂在一起,风味悠长,唇齿留香。
  我呼唤,没有品尝过的,来陕北吴堡走走、看看、尝尝。这个地方,不仅与“舌尖”,更是与“中国”连在一起,与“根”连在一起。